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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欲望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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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另外一个中文译名是欲望谎容。总觉得后一个名字,有种诡异冷寂的味道。非常美丽和恐惧。金基德是继黑泽明后我喜欢的导演。如果说黑泽明的电影总是带来伤口与阴影是基于他对人性的怀疑的话,那么于金基德,就是对人性彻底的绝望。
非常残忍的电影。一路看下来骨头都会发冷。不怀好意思的导演从来都吝于在他的电影里表现温情,即使有过也为衬托最终的毁复。所以死亡居然是他片子里最光明的结局。他镜头下的那些人物,实质已成病人。神经质,癫狂,极端,患疾不轻,且无药可医。每一次看他的片子,都要鼓足全部的勇气。那样深的恐惧,来自那样彻底的无望。若不是定力深厚,信仰牢固,心志肉身都要被摧毁。看一次至少要难过一年。人戏不分如我这等凡俗小辈,心脏不够强大,支撑不起这种残酷。 这种残酷并不单指片中逼真而血腥的整容场景。而是弥漫全片,无处不在的绝望和疯狂。
“我总是对时间感到恐惧。”
“对不起,总是让你对着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太爱一个人,所以会这么惶恐。害怕他在时间的指缝间猝然流走,害怕再坚韧的感情到头来终于不敌时间。世喜是典型的金基德人物:孤单,脆弱,偏激,决绝,执拗,说白了,就是病态。她的缺陷与生惧来,并且始终作为性格而非弱点存在。这样一个拖着伤口出现的女子,本身就是一场悲剧。那样的缺陷,本身就是致命的。


以为爱人已经厌倦了自己,自觉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已经不能将快感带给对方。爱意追赶不上时间,宛如美人迟暮.无论世喜怎样地亲吻与爱抚,都不能令他兴奋。性爱疲软不能,已经奄奄一息。因为这样,所以深深憎恶那个在情人眼里,已经失去新鲜度的自己,憎恶那一张连自己都熟悉到生厌的脸。所有的嫉妒,疯狂,颠废,暴躁,不安,歇斯底里,失去自控,都是因为太爱,爱到乏累不堪,爱到深感无能,爱到无力以继。我们在片头看到的那个世喜,为对方与陌生女人谈话而发作,甚至为他看多一眼街头少女而生气。即使这样的敏感,不可理喻,却仍旧是沉溺情爱中盲目失聪的庸常女子。如何得到对方,如何得到对方多一点,如何完全地得到对方。在这样纠结的问题中失了心志。其中的一个情节便是世喜要求男人在做爱的时间将她想象成是另外一个女人,好让他产生激情。可是事后她却哭叫着指责他为什么要想那个女人。男人在这样不可思议的折磨中烦躁不堪。而此时注意世喜,她痛苦地将白被单蒙住了自己的脸,发出悲怆无助的呜咽声。这个镜头在后来也有出现。她在爱,但是她性格里面要命的偏执,她内心深处永无办法填补的焦虑与她极度缺乏的安全感使得她在这份爱里除了得到惊惶,痛楚,不安,再无其他。女人彻底厌弃了自己的脸。接下来她的行为,是我们根本不能理解的。她消无声息地离开了男人,偷偷找到一间美容整形院要求整容。她对医生说,不必要变得漂亮,只需要不一样的脸就可以了。一脸平静却坚决。爱竟会令人如此愚蠢。执拗的她坚信,审美疲劳便是感情委靡的全部真相,她以为只要变换一张面容,就可以挽留他炙热的激情。同样无法理解这一行为的医生百般劝阻她,拿出极度恶心恐怖的整容录象给她看,试图吓退她。甚至到了手术台,即将进行手术那一刻,医生还将镜子放在她面前,让她做最后的决定。可是她闭上眼睛,说,开始吧。没有一丝犹豫与不舍。整个过程血肉模糊,看得我心脏都痉挛起来。说真的,我根本不相信她不害怕,更不可能真的没有不舍。只是,对于相较于换回她视为生命的爱,这点害怕与不舍显得多么不值一提。她有多么爱,就有多么决绝,这不加节制的爱,最终彻底摧毁了她。
  从整容到康复,需要半年的恢复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男人疯狂地寻找世喜,他不能接受她的不告而别。从他真实的痛苦与孤单之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确实是很爱她的。或者说,这个女人已经成为一种惯性,根植在他心里。相伴时不觉得有什么,并不代表失去了不会痛苦。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抵挡不住别的女人的肉体诱惑。他低低说,我们都是人,不是么?像是告诉别人,更像是对他自己“背叛”世喜的借口。另外他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世喜,你离开以后我那么孤单。注意他用的词是“孤单”。和任何一个正常的雄性动物一样,他有本能的性欲。和任何一个群体性动物一样,他害怕孤单。世喜不明白的正是这点,她的思维里根本不可能分清情和欲。对她而言,同时也是对很多女人而言,情和欲,爱和性其实是一体的。所以我们看到每一次的艳遇都被莫名其妙的破坏掉。那个藏在暗中,偷偷阻止的“神秘人”,不用想也应该是世喜。那么强烈的占有欲,要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要他的身体,只留下自己的印记,要他的爱,没有一丝余地,为此哪怕面目全非也没有关系,这么的激决,怎么可能容忍他在自己离开不久后,就另觅软玉温香。他的“喜新厌旧”固然十分可恨,可是对爱情抱有洁癖的世喜事实上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感情转薄的根源,即使再换多少张面孔,也只能是失望。
  恢复后的她终于可以以新面目示人,她苦心谋划接近他,以陌生的身份,陌生的长相。因为男人长期以前的孤单,更因为她的一颦一笑里,都有世喜曾经的身影,他很快就陷落了。一场崭新的爱情似乎就这样仓促开始。两具身体畅快地交融在一起,肌肤与肌肤之间紧密结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快感远远袭来,欢愉剧烈得呻吟不断。最后他们都大汗淋漓,虚弱而又满足地靠在一起。他认真对她说,这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好的性爱。
她开始是幸福而自得地笑着。可是转瞬之间,一抹浓重的哀伤与忧郁就浮在脸上。男人熟睡过后,世喜目光呆滞看着他,突然对着一片黑暗泪流满面。她类于梦呓的哀语深深地戳痛了我从片头便紧绷到现在的心。她流着泪说,现在的我应该感到快乐。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悲伤的感觉?明明是自己决意要做这样的决定。明明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安排。明明一切都顺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是自己疯狂爱着的那个人,居然如此轻易就爱上另一个女人(哪怕这一个其实也是她自己),这会不会也是对自己的背叛?每时每刻都紧抓不放,连睡梦中都用力拽住的感情,居然这么快就转移了对象,这对那个痴情的自己,会不会非常讽刺?她是在这样的失望和愤怒中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却在他醒来时候抱歉地对他说,我爱你。这个发疯了的可怜女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根本就是错误的。可是,宁愿自毁也要热爱的世喜,从一开始,就已经亲手堵死了自己的后路。她已经无路可退。
  因为盲目的爱而采取过激的行为,世喜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会陷入这样不可驳逆的绝境里。无法调解的矛盾和分裂的人格几乎摧毁了她。她深爱他,希望能借一付新的容貌维持继续相爱下去的热情.可是分错的感情有多么残忍。他爱上了新的自己,她为过去那个自己不值。他对过去那个自己念念不忘,她又为现在这个自己不值。这一次,她突然发现自己一路颠簸,已经走到精疲力竭,却是走进这么两难的境地。进也不得,退也不能,即使原地不动,还是痛彻心扉。这错乱的精神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分裂的她。一面竭尽全力讨他欢心,希望他尽快忘掉过去,和她重新开始。一面却又不断试探他,刺激他,不让他忘记世喜,忘记过去。她时而为他对自己的温柔感到欢愉,时而愤恨不已。对他的念旧,时而感到可悲,时而却暗自欣喜。情绪的转变如此快速却如此真实。她迷失在两个自己中痛苦不堪。究竟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继续爱他呢?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吧。最后,实在忍受不住的她以世喜的名义给他写信,要求复合。对于原本就深爱着世喜的男人来说,这根本不用考虑。他对她提出了分手。她错愕,愤怒,尖叫,发了狂似的痛哭失声。她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些温情的日子里,他竟然只是借她的身体抵御孤独和想念。他没有爱过,一次都没有。那些暖意,只是他在她身上重温回忆。她不过是充当了一个别人感情的替身,没有拥有过真实的情意。可她有多么爱她,这爱有多么深刻。即使变换了容颜,甚至转换了灵魂,对他的爱依旧不会爽约。她大声哭喊,骂他,企求他,甚至跪跌在地上,像任何被男友抛弃的痴情女子一样悲痛欲绝,不顾周围人群的嗤笑议论。她的伤痛如此真实,任谁看了都觉凄惨。她哭得这么撕心裂肺,仿佛失了这个人,再不能活下去。但只是一个转瞬,她蓦地呆住了。他深爱的那个人,居然是原来的自己。她深深嫉妒,痛恨的那个女人,居然是她自己。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一直爱着自己。他的爱,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和新鲜感的确失而消失。这爱超越了感官的肉欲和孤单悍然存在。这难道不是她原来一直追求的么?世喜?还是思喜?她究竟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才可以继续爱下去?
  失魂落魄的她走进那间整容院。脸上还带着自己原来样子的面具。医生替她拿掉面具,看到的却是一张空洞呆滞的脸,没有表情的绝望。她不发一言,眼睛也没有焦点。像梦游一样,神情恍惚,偶尔浮起一抹悲怆诡异的笑意。此时的她,已经彻底崩溃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为了他,不惜忍受巨大的痛苦也要整容,可是他爱的,却从来始终都只是从前那个自己。那个相貌普通,并且还有点神经质的大嚷大闹的女人,居然就是他一直刻在心上,并且唯一只愿与之终老的那个伴侣。即使有了新的生活,结识了新的美丽温柔女子,依旧情愿回过头,与她度过余下的人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为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多么可笑,还多么可悲。费劲全身力气走到这一步,可惜原来本身就是背道而驰,南辕北辙。她并没有因此离他更近,反而是越来越远。直到变得如此陌生失常的她,再也不能够回到他的身边。这么绝望,根本看不到前方有任何希望。医生询问,你是是是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她摇头,恍恍惚惚走了。
  知道真相的男人已经疯掉了。这一切实在是太荒唐了。他有多么憎恨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不仅对他没有信心,对她自己也没有信心。她怎么能一意孤行,就做出了这个令他们都会后悔终生的残忍决定呢?他恨他的爱在她的眼里,竟然只是身体的吸引和审美的新鲜这么简单而已。他恨她从来都看不清他的爱,也不相信她是他唯一愿意与之终老的人。是她质疑了他们的爱,击垮了它,他已经不知道如此支撑这份爱了。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爱这个陌生的世喜了。他们的爱失去信任的根基,已经巍巍摇摇,危在旦夕。可是这深入骨髓的爱,早就成为彼此灵魂的一部分。如何割舍?他失心疯般殴打那个医生,一边痛骂他一边掉泪。他说,你知道世喜原来有多么漂亮吗?那个时候,我的心跟他一起痛到无以复加。这个男人的爱从来不比世喜的少。即使他们在一起只能是伤害,折磨,可是如此疼痛都要誓死拥抱。这,弄痛了我。最后他企求医生,请帮我也做整容。大概是真的疯了,或者他根本别无他法。只能如此。换一付面容继续相爱。全新的两个人也许真的能够拥有全新的感情。过去最不堪种种,也许也能够随时间流逝而淡忘。也许,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我们都错信金基德了。他怎么可能这么善良呢。他又怎么可能这么慈悲呢。当整容成功的男人,因逃避世喜而惨死在车胎底下,一脸的血肉模糊,我们才知道,原来这居然才是最后的结局。太残忍了。我始终是不明白,为什么金基德从来都只喜欢这样酷烈的方式。他不仅不信任这个世界,而且还对它抱有深深的敌意。他的电影里你看不到正常的感情,一切都是扭曲的,畸形的病态人格,一切都出于独占的强烈欲望,丑陋却真实的本能。他用无关痛痒的要命冷静,一手操纵了这场暗无天日的挣扎,并最终亲手将所能看见的一丝希望彻底撕毁。
  精神失控的世喜再次走进那间整容院。 她要变成一付谁也不认得的样子,消失在人群里。只是那么惨烈的回忆,真的是变换容颜就可以忘却的么。恐怕余生她都深陷其中,苟且偷生。比起死去的男人,怕还更残酷。
  看到这里才发现导演聪明地用了一个首尾相衔的手法。开头世喜去赴男人的约会时,曾在整容院门口撞到一个刚刚走出来的女人。女人应该是刚做完整容手术,脸部包得严严实实。她将女人手中抱着的相框拿去修理。男人见了,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怎么笑得神神经经的。确实,相片上的女人,看上去有点疯癫,表情痴呆得诡异。到了结尾,第二次整容的她走出医院门口,迎面撞了一个年轻女人。女人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抬起头,正是原来的世喜。正是开头那一幕。多么巧妙!头尾此时正好完好地连成了一个圆,也暗暗契合了金基德一贯信奉的宿命论,轮回论。非常有意思。
  金基德的电影里一向充满了符号和隐喻。比如《漂流欲室》里面的鱼钩,《春夏秋冬又一春》的孤岛,《收件人不祥》里的狗,《弓》里面的弓。在这片里,这个喻体则是手。手的比喻在《时间》里几乎无处不在。世喜失踪后,男人喜欢用手触摸各个女人的手。后来男人也整容后,她也是通过不断地感受各个男人的手来寻找他。在这里手作为所有肉欲的最顶级,是纯精神的,是永恒的。一个人的相貌可以通过整容来改变,但是他的手不会变。即使他的手变了,手特有的温度和感觉也不会变。而这双手,就是失散在茫茫人海中两个人要互相找到的唯一依凭。片中频繁出现的那对手的雕塑,显然也有这个意思。男女主角在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时,都喜欢去到那对手雕塑下。玩耍,发呆,或者是拍照。那个海滩上还有别的很多雕塑,性交的一对男女,裸男和一只狗,贝壳和里面裸体的女人。它们都象征着“性”,或者是纯粹的肉欲感官。而惟独那对手,相依相偎,我猜想应该是指真正的感情,一如《圣经》里所定义的那样。这不朽的感情,应是能够超越任何男欢女爱而悍然存在。就像他们的爱。世喜错误地夸大了性和感官在爱里的作用,以为对于他而言这些便是全部。可若是爱是换了一付容貌和身材就可以维持的话,爱的意义又何在呢。
  金基德。多么憎恨你,让那个极度软弱的我连当鸵鸟的机会都没有。蔷薇花园就算存在,也只遗留在豆蔻年华。你对这个世界厌弃,只因你曾那么残忍地被迫接近过这世界罪与美的内核。那种清晰到绝望的记忆令你痛过的心没有办法见识别的良辰美景。但这不是你刻意摧毁他人幻想的理由。这么让人失望。可你让我相信这已然是真相。却还多么羡慕你。你从头至尾骄傲到令人发指,却也骄傲得无庸质疑。即使你其实一直是在单调的重复,可依旧有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沉溺在你一手营造出的光影声色里,身临其境,难抑悲喜。
  倘若厌倦了自己,换付样子就可以重新开始。那么,厌倦了人生呢? 
 

作者:黑白奶牛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8年0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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