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流水
1.
最近在睡前翻孙甘露的《上海流水》,其中一篇小文章提到“一部被影评无微不至覆盖的影片,几乎是看不见的——如鲍德温的著作《看不见的人》所揭示的有色人种的特殊处境一样——这难道也是‘彩色电影’无法避免的历史命运?”再有一句印象深的是,他提到一部烂片时说“作为电影观众,我们被视为乌有”。观众被视为乌有之事,在国内影院里时有所见。
2.
在南京的1912(仿新天地的酒吧街区,也颇有一些真的民国建筑),看到一处显眼的贴着“泄愤模特”的招聘启事,从事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工作,收费是“男宾一百,女宾五十”。回家正巧抽了一张表演工作坊较为新的两部作品《出气筒》。讲的就是这回事,只不过人家不叫“泄愤模特”,叫作“出气筒先生”,主演是长相很干净的徐华谦。一出颇可一笑的喜剧,切中目前热门话题之一的职场与生存压力,背景是由演员现场用透视法画出来,有想像力。
3.
乍见《相思成灾》(Love and Other Disasters)的海报简介之类没留下好印象,想来不过是一出俗剧。后来见人说起,与之相比,《穿prada的恶魔》有多么的土。于是找出来看了起来,眼前一亮。过时与时髦之间的区别,永远不是因为你强调在什么地方上班,穿了什么牌子,住在什么地段,开了什么车子;而是你在想什么,以什么方式生活。时尚这回事,总是价值观先行的。《相思成灾》的想法和拍法或许不是那么前卫(有开创性),但在主流电影里,绝对是时髦的——而且戏里的人活得都很可爱。
4.
前一阵在北京的时候,和杜庆春一起看《洞中的王牌》(Ace in the hole),唯有敬服。后来某次在饭桌上,杜说1960年代末之前的经典好莱坞时期的电影最厉害的,就是可以把社会现实倒入主流电影里面;1970年代之后,电影的大趋势是作者们把社会问题转化为个人问题,个人危机的解决。前几日重看了比利·怀尔德另一部《公寓春光》,也是把社会问题移植到爱情故事里面,怀尔德的戏就是每一场、每个动作、每句对白都是如此必要,在剧作上敢于在最俗的地方下新招、也敢于在最末的地方下狠招,高潮总是一个U型的弯,但转地顺畅淋漓。剧作之王。
5.
我们重新看了《征婚启示》,陈国富导演的电影。依然很好看,这次觉得最好看的是表演,依我的判断大部分演员应该是职业的,而且是非常职业的,演到让你无话可说。知名的像金士杰、顾宝明,不知名的像开头出来的工人、一夜情者。或许金士杰老师的《永远的微笑》不久会搬演到大陆来,也值得期待。
6.
《热血警探》(Hot Fuzz)是部很棒的电影,它的恶作剧玩得不小器,比简单的戏仿要多一点意思,比常见的颠覆又要不拘泥一些。我又找了这个导演前面一部僵尸片《僵尸肖恩》看,也很有新意,难怪许多僵尸老前辈很赞许。同时,这两部电影也是同志片。
7.
我曾道貌岸然地写过一篇自我感觉不好的评论《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文章没有写到我最想说的话:门泽尔拍意淫的戏真是太棒了。有两场:一个纱裙女郎在餐桌上轻舞飞扬;一个薄衫女郎卧在转盘上,供一群老男人们喂食。回头看《严密监视的列车》,里面也有很好的意淫的戏。不过味道,已经随着导演年纪不同,完全不一样了。这让我想起年迈的安东尼奥尼、年迈的今村昌平、年迈的麦克·尼古拉……只有老人才能拍出最好的情欲的场面,只有他们对年轻的肉体才有那么一番眷恋。
8.
看了两部关于中国历史的纪录片,想起了周云蓬愤怒的新专辑,“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9.
近来路上的年轻人终于不再单单议论股票、基金和房价了,也时不时地开始议论《色戒》,总算有了些有关文化的话题了啊,虽然大家纷纷带着坏笑。依照惯例,文化裁缝把这个电影松开的扣子扣紧了些,开叉的地方缝了几针。但其实我们知道越隐秘就越显得色情。剪掉的部分,反而刺激了国内观众的想像力。前一阵在北京,老杜跟我说什么是电影的高潮戏——“就是往事历历在目”。《色戒》里面,那颗鸽子蛋钻戒颤巍巍地放在桌上,汤唯放走梁朝伟的那刻就应该是“往事历历在目”。结果,咱们把往事给剪了。


